中国山石盆景文化史：唐代山石盆景名称、壶中天地趣味与太湖石鉴赏法

一、唐代山石盆景名称考

唐代关于观赏山石的名称较多，常见的有怪石、奇石、绮石、美石、拳石和水石等，这些称谓从不同角度反映了当时山石审美与使用方式。

1. 怪石

方干在《题故人废宅诗》中有“闭花旧识犹含笑，怪石无情更不言”之句，说明“怪石”一词在唐代文献中已被广泛使用，强调的是山石形态奇异、耐人观赏的特征。

2. 奇石

李德裕《题奇石》及《平泉山居杂记》中均有相关记载，如“又得他州珍木奇石，列于庭际”，可见“奇石”已成为唐代较普遍的审美称谓。

3. 绮石

“绮石”多指在纹理、色彩等方面更具装饰美感的园林山石和供石。冯赞《记事珠》中记王维“以黄瓷斗贮兰蕙，养以绮石”，说明绮石已被用于兰石盆景的组合陈设。

4. 美石

柳宗元《永州龙兴寺东丘记》中提到“嘉卉美石，又经纬之”，其中“美石”与“绮石”含义相近，均偏重于石之审美价值。

5. 拳石

白居易自述“覆箫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中“拳石”指小型观赏山石。由小石叠山、环水成景的做法，已经非常接近后世大型山水盆景的构景思路。

6. 水石

李德裕在《平泉山居草木记》中记有“巫峡、严湍、琅玡台之水石”，这里的“水石”主要指采于水中或水际之石。一般来说，水石较润泽，山石则偏枯燥，此词后来逐渐少用。

二、文人间“壶中天地”园林趣味的兴起

初唐、盛唐时期，文人园林在创作上更趋成熟与综合，园林逐渐成为富于诗情画意的艺术整体。此时，文人已能在庭院、天井等极其有限的空间内，叠造起伏断续的山体，并配合水体、花木，营造自然山野气息。

唐太宗李世民曾对这类小型山水景观加以咏颂，杜甫也写到在堂下“累土为山”，并配植慈竹、香炉，营造出“宛有尘外数致”的微型山水意境。到了中唐以后，园林更趋精致，并向小型化发展，“壶中天地”成为文人最基本的艺术追求之一。在这一风潮影响下，山石盆景与奇石也自然成为文人喜爱和吟咏的重要对象。

三、白居易的爱石趣味和太湖石鉴赏法的初步形成

1. 白居易的爱石趣味

白居易不仅喜爱园林，也特别钟爱奇石，尤其是太湖石。他较早揭示了奇石的美学意义，认为石虽“无文无声，无臭无味”，却因其形态万千、可引发联想，而具备独特的审美价值。在他的描述中，奇石有的如灵丘鲜云，有的如真官神人，有的似剑戟，有的如鬼兽，将静止之石写得充满动势与神采。

这种审美体验的核心在于由石生境、由境生意：“则三山五岳、百洞千壑，镂簇缩，尽在其中。百仞一拳，千里一瞬，坐而得之。”也就是说，一块奇石可以在极小尺度中容纳宏大山川，这正与“壶中天地”的审美理想相呼应。

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期满归洛阳途中，在太湖岸边发现两块沉睡千百年的太湖石，并作《双石》诗加以咏叹。诗中“苍然两片石，厥状怪且丑”“忽疑天上落，不似人间有”，正体现出他对奇石“怪”“古”“奇”的审美偏爱。

2. 太湖石鉴赏法的初步形成

白居易对太湖石观赏价值的发现，不仅奠定了太湖石鉴赏法形成的基础，也开启了我国千余年来在庭园与盆景中广泛使用和欣赏太湖石的传统。他甚至明确提出：“石有族聚，太湖为甲，罗浮、天竺之徒次焉。”

在白居易影响下，牛僧孺、皮日休、姚合、吴融、刘禹锡、王贞白等诗人也开始欣赏太湖石，并留下大量咏石诗文。由此，我国观赏石鉴赏法得以逐步形成，而其核心正是围绕太湖石展开。

太湖石的主要鉴赏因素包括：形状、洞眼、附生青苔、势、声质、色彩、光泽和表面质感等。其中，形状与洞眼最为关键。形状方面，太湖石虽千姿百态，但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表现山峰景观的山形石；另一类是类似人物、动物、云气等形象的象形石。

洞眼则是太湖石长期受水流冲激后形成的孔洞，文人将其想象为神仙居住的仙洞，因此赋予其灵性与神秘感。除此之外，青苔可增添苍古气息；质地致密者多光泽润、色彩亮、敲击声音清脆；质地疏松者则往往光泽枯、色彩黯、声音沉闷。由此可见，太湖石鉴赏已从单纯赏形，逐渐发展为对多重审美元素的综合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