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文人插花艺术：胆瓶斋花的精雅之道与生活美学

《瓶史·序》与文人插花心态

袁宏道认为插花‘’瓶亦须精良”！精良高雅的花器就是插花花材的“金屋”、“精舍”，一卷本《瓶史·三·器具》一节专门谈瓶花器具，但瓶器种类只谈了斋瓶，为什么会是这样7袁宏道《瓶史·序》已经有所暗示，我们将在这一篇文章里再来分解。

插花者在大自然中选择最中意的花草采折回来，将大自然花木美的最精彩片断在花瓶之中重新组合，寄托了爱花者的情趣，增添了室内空间的自然美生机—这其中的乐趣恰如袁宏道在《瓶史·序》中所言:“夫幽人韵士者，处于不争之地，而以一切让天下之人者也。唯夫山水花竹，欲以让人，而人未必乐受，故居之也安，而踞之也无祸。

……余遂欲歌笠高岩，灌缨流水，又为卑官所绊，仅有载花符竹一事，可以自乐。而邱居漱隘，迁徒无常，不得已乃以胆瓶贮花，随时插换。京师人家所有名卉，一旦遂为余案头物。无扦别浇顿之苦，而有味赏之乐。取者不贪，遇者不争，是可述也。嗯！此暂时快心事也，无狂以为常，而忘山水之乐，……，，

意思是说:有高雅情趣的人与世无争，把一切身外之物都让给别人。只有山水花竹，想要让给别人，人家也未必乐于接受，所以生活在山水花竹之中也心安，占有它们也不会招来祸事。……于是我平生盼望和羡慕着能够幽居高山，头戴草帽，纵情于山水之间，超脱世俗的功名利禄之累;可是又因为当着小官而办不到，迫于生活条件的限制无法置身于大自然的山水之间，只有栽花养竹一事可以自得其乐。

然而家居住所狭窄低矮，又经常搬家，事不得已，才用花瓶插花，可以随时插换。京城人家所有名花异卉，当天就可以成为我案头的赏玩之物，既可免去栽培浇灌的劳顿之苦，又有赏花的乐趣。取用人家的花枝不会贪多，无意中遇见的人也不会相争，诚然是一大赏心乐事。但这只是暂时性的欢愉，不可习以为常，而忘却了自然山水的乐趣哟！

这段序言清楚地点明了中国文人喜好插花艺术的审美心态及其形成背景:有高雅情趣的文人最大的乐趣是纵情于大自然的怀抱、饱赏大自然的山水花竹之美，但是受现实生活条件的种种限制往往无法实现，只好选择一种最便捷的自然美审美方式—“以胆瓶贮花，随时插换”。

袁宏道的《瓶史》、沈复的《浮生六记》、陈误子的《花镜·养花插瓶法》都谈到，贫寒的文人，家无园圃养花种竹，退而求其次，最方便可行的方法就是随季节变化采折花草插在花瓶之中，于是“幽人韵士”一年四季便可在自己的书房案头，欣赏到活生生的、有真实生命的自然美！—“聊借一枝，贫士之余芬可抢。”(陈误子语)

这段话也暗示了袁宏道在一卷本(瓶史·三·器具》一节里省略了堂花花器，而只重点谈斋花花器的种类，这是因为袁氏在北京做官，是客居京城，居住条件较差，“而邸居揪隘，迁徙无常，不得已，乃以胆瓶贮花，随时擂换……”也就是说由于居住条件较差，空间狭隘，还经常要搬家，因此袁宏道虽然喜欢插花，但只能用“胆瓶贮花，随时插换”。

换个说法，是指因为居住的空间低矮狭隘，袁氏手头搜集的花器主要是‘’斋瓶”，较矮小的花器—“铜器如花瓤、铜解、尊粤、方汉壶、素温壶、匾壶，窑器如纸糙、鹅颈、茄袋、花蹲、花囊、著草、蒲糙，皆须形制短小者，方入清供。”(图1、图2是古代的胆瓶。图3是我用铜胆瓶插作的当代中式斋花。图4是苏州“清一花事”严舒雯创作的当代中式斋花，其陶瓶类似胆瓶的样子。图5、图6、图7、图8、图9均为古代各时期的斋花瓶器。)

斋花的实践与体会

难能可贵的是，尽管条件受限，袁宏道热爱插花的兴趣依然不减。他在北京一共两年多的时间，担任教官、主事之类闲职，公事之余以游玩、读书、插花、参禅为乐，亦官亦隐，身心两闲，酷爱插花，乐此不疲，甚至将自己低矮狭隘的居室取名为“瓶花斋”。虽然斋花瘦小，但袁氏亲力亲为，颇有成就感，仍感“可以自乐”！

(图12、图13、图14、图15是笔者在学习研读明清文人插花专著时动手练习插作的斋花作品，图16为图14作品的设计手绘图。这些作品所用花材很节省，随处可取;花瓶则是从潘家园旧货市场地摊淘到的几个精巧的小花瓶。)

我体会到了斋花的最大优势，就是它的随意与精简，选取花材俯仰皆是，大自然中的一两枝花朵就可以构成一件别致的瓶花景观，不必像堂花那样动辄就要一大堆花材，既不节省又很麻烦。另外，居室空间狭窄的话，则更适宜插作斋花。

斋花的技法与精神

花材不多，花材易取，关键是如何组合插作，我的体会是根据花材灵活选择花瓶，花材少而精，则花瓶宜取小口瓶器，让简单的花材组合成好像是一丛活生生的天然野花，“必如瓶口中一丛怒起”(沈复《浮生六记·闲情记趣》语)，恰如袁宏道在(瓶史·二卷本·卷上》“瓶花之宜”这一节中所言:“若书斋插花，瓶宜短小，以官哥胆瓶、纸褪瓶、鹅颈瓶、青东磁、古龙泉，俱可插花。折宜瘦巧，不宜繁杂。宜一种，多则二种，须分高下合插，俨若一枝天生二色方美。或先凑簇象生，即以麻丝根下缚定插之。若彼此各向则不佳。”

意思是说:如果用小瓶插花，选择花材宜稀疏瘦巧，不宜繁杂。花色以一种为宜，多则两种。如两种合插则须有高下之分，真的像一枝天生二色一样方觉自然美丽。

或先将花枝凑聚在一起像天然生长的一样自然，然后用麻绳将花枝根部捆绑在一起，再插入瓶内;如果多枝朝向不同的方向，就显得散乱而不美了。

这一段文字确实是经验之谈，要想使几种不同的花材组合成好像是一丛活生生的天然花草，关键在固定住花材，不让多种花枝散乱杂向，使不同的花材有统一的状态。

我的体会是，可以用绿铁丝缠绕花材根部，把它们组合固定成一丛花朵，再以白木一次性筷子或花梗做楔子将花把固定在花瓶之内，令其在瓶口处“一丛怒起”，做到‘’起把宜紧，瓶口宜清”(沈复语)，既自然美观，又不伤花材。对于瓶口较大的花器，则可以采用做撒技法，以木条卡在瓶口并固定花材(见图14、图15)。

瓶花不在大小，关键在要有韵味及情趣！大自然中一些不起眼的野花、小草、花枝，采回家中经过自己的巧妙处理，随意挥洒插作竟也能产生无穷的妙趣。还是高镰(瓶花三说·瓶花之法》说得好:‘’幽人雅趣，随野草闲花，无不采插几案，以供清玩，但取自家生意，无一定成规，不必构泥。”意思是说:幽闲之人怀有高雅的情趣，虽然是野草闲花，也能随意挥洒擂作产生无穷的妙趣与魅力，将它们插摆在书房茶席几案之上以供清赏。只要按照个人的喜好与情趣，可以随意采摘插摆，不必拘泥于一定的成规。

由此可见，明清文人插花的用途更多是在以花寄情、以花娱人，借斋花制作取材广泛、简便易行、机动灵活、贴近生活的优点，既可装点室内环境，又可在与大自然的双向交流中寻求野趣诗意，感受生命律动的身心愉悦，寄情于野草闲花，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