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同志的《我看盆景》一文,如一石激起的涟漪,引起了大家的关注,率真的性情、无遮拦敢说话的勇气,为人称道,但就其所提出的论点及问题,思虑再三,不敢苟同,的确值得商榷。“泼泼冷水”并非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应该感谢《花木盆景》搭建的这块平台,在这良好的学术氛围中,心平气和地去梳理盆景艺术本体的一些范畴和概念,去探讨问题的实质,无论对错与否,对“盆景理论体系”的建设,应该都是有益的。
所谓“源于自然,高于自然”,实际上是对“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艺术美源于现实美,高于现实美”这些艺术规律的演化与引申(现实美包括社会美和自然美两大部分)。
我理解的“自然”有下列几层意思:
一、自然指客体的世界,把天然、非人为的自然界称之为自然。王安石说:“本者,出之自然,故不假人之力而万物生也。”(《临川集·老子》)。
二、规律,自然之理、尤当然者,物之自然者,称之为自然。老子在《道德经》中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就是把自然当作规律来研究。
三、人们还把不做作,不勉强的动作、习惯或风度称之为自然。如“少若成性也,习惯若自然”(《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便是指的人们的动作和风度。
四、在艺术中,自然是指艺术品的风格和作风。人们把不做作、不雕琢、不堆砌、信手拈来而又意味无穷、朴素清新的艺术风格称之为自然。如司图空在《二十四诗品》中,把“自然”列为其中的一品。
在盆景艺术中,自然界的景物既是盆景表现或反映的对象,而且还是以自然之物的树木植物、山石等为原材料,去塑造艺术形象和结构作品,不仅要遵循自然的规律,还要追求盆景艺术自然的风格与作风。故此,自然在盆景艺术中的地位和重要性可想而知,由“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转化为“源于自然、高于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
早在人和人类社会之前,虽然自然界就存在着,但没有人生活于其中的自然界只是自在的存在,自从人类诞生以来,自然就逐渐失去了它的独立性,而与人类发生了密切的关系。人类大量的实践活动,使自然界那种原初的面貌,不再具有纯粹的自然性,日益成为了人化的自然。为此我不能同意“人在自然面前卑微与渺小的感受”那样一种自然观。
自然美离不开自然景物的自然属性,自然景物只有成为了人的对象存在时,才有自然美可言,人们以其自然属性、形式、性能、色彩、质地等等与人的社会实践发生关联,顺其有用、有利、有益等等,才逐渐地成为了人们的审美对象。一些经人们加工改造了的自然物,其形态的改变,打上了人的创造烙印,体现了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并且反映了人类的社会生活,所以从根本上来说,白然美是人的自由在其赖以生存的自然界中获得了实现。
自然界和自然造物往往是神奇的、丰富多彩的。大自然中的景物或气势恢宏、雄浑壮观,或清新素雅、恬静朴实,或深幽诡秘、变幻莫测……盆景人只有外师造化,投入到大自然的怀抱中,在自然景物,或在自然物的树桩、山石等盆景素材的感发启迪下,才能心神驰骋、浮想联翩、上天入地、往复古今,进入到中得心源的艺术创作境地中。但我们还应该看到,自然物有时并不是那么称心如意,大自然中的景物良莠并存,有些景物常常会被人们认为不美,或局部美,美丑并存,有些自然物具有美丑二重性和审美上的模糊性,甚至有些纯自然物还会被人们认为不自然或极不自然。
这些现象我们在大自然中都会遇到,在盆景的实践中也是常常遇到的。盆景艺术实践证明:盆景人既不能脱离大自然的怀抱,但又不能拘泥其中的芜杂,只有将自然景物和自然物的盆景素材进行理想化的处理,去粗存精、去伪存真,经过史体意识的酿造,才能由“自在之物”转化为“自我之物”。只有经过观察、品味、想象、取舍、组合、构思等一系列理想化的处理过程,自然景物才能形成为全新的审美意象,才能将树木植物、山石等材料物化为盆景的艺术形象。这个过程也就是将自然美升华为艺术美的过程。
“高等艺术”后面还有一段字,就是“美化自然”,并不是仅仅说“盆景是‘高等艺术”’。“高等艺术,美化自然”是陈毅元帅为盆景艺术的题词,是对盆景艺术的鼓励、期待、鞭策和良好的祝愿。题词也阐明了艺术与自然之间的辩证因果关系:作为高等艺术,必需要美化自然,不能美化自然的艺术品,算不上是高等艺术,所以我们认为这个题词是完全正确的,无可置疑的。例如“江山如画”也好,“如画江山”也罢,都是将自然景物比喻为艺术品,若是颠倒过来,改成“画如江山”,艺术品如同自然它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
如果仅仅只看到“盆景是‘高等艺术”’是歪曲陈毅元帅题词的原意的,而用歪曲原意的话语去进行分析与批判则显得毫无意义。艺术美源于现实美,高于现实美,这并不是哪个理论家的凭空臆造,而是人类几千年来审美实践探索所产生的必然正确的结论。在美学史上认为现实美高于艺术美的有两个代表人物,一位是古希腊的柏拉图,另一位是俄国的车尔尼雪夫斯基。
柏拉图认为,只有神创造的理式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现实世界与理式世界只隔一层,艺术又是对现实世界的摹仿,所以与理式世界隔了两层,是影子的影子,因此现实美高于艺术美。但是柏拉图遭受到他的学生亚理斯多德的批判,他说从来就没有柏拉图说的理式世界,现实世界就是真实的存在,摹仿真实世界的艺术当然也是真实的。他还认为,摹仿不应当被动地去抄袭自然,应依据其本质和规律把自然理想化,还要超越自然。亚理斯多德对艺术的认识虽有偏颇之处,但他超越了自然主义而达到了现实主义的理解,极大的影响了西方艺术的发展和进程。
以后历史上大多数的美学家,在探讨艺术与现实的关系时,都不同程度地强调了艺术美高于现实美,如达芬奇、狄德罗、歌德、黑格尔、巴尔扎克、高尔基等等,其中也包括李新同志举例的罗丹。
罗丹说:“但愿‘自然’成为你们唯一的女神”,“要一心一意地忠于自然”,但他还说:“啊!当然一个低能的人只是抄写自然,而永远不会成为艺术品……相反的,艺术家是能够‘看见’的:即是说,通过他的与心相应的眼睛深深理解自然的内部”。大家都知道罗丹还有一个“魔杖“‘点金术”“仙法”,能把“在自然中一般人所谓‘丑’在艺术中变成非常美”。(《罗丹艺术论》第1页、17页、21页)
歌德在评论荷兰画家吕邦斯的风景画之所以能产生这样美好的效果,关键是画家“本着自由的精神,站得比自然高一层,按照他更高的目的来处理自然”。(《歌德谈话录》136页)
黑格尔说:“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艺术美高于自然,因为艺术美是由心灵产生和再生的美,心灵和它的产品比自然和它的现象高多少,艺术美也就比自然美高多少”(《美学》第一卷第4页)。黑格尔从自然美的缺陷中引导出艺术美产生的必然性,说明人类为什么不满足自然美,而需要艺术美,他把艺术美的创造与人类对自由的追求联系到一起,人类需要艺术美是把人自身的生活作为自由创造的过程与结果9供我们观照和欣赏。这也是近代美学中的一个极其重要的观点。
车尔尼雪夫斯基虽然正确地肯定了现实美中的生动性和丰富性,但他却站在形而上学唯物主主义的立场上,在艺术和现实的关系上得出一系列简单化的结论。他不懂只有人类改造世界的实践,才能产生现实美的生动性和丰富性,因而不能认识艺术美源于现实美的科学性;他没认识到现实美和艺术美是两种不同形态的美,而把生活中的戏剧性N-成是戏剧艺术美,把艺术美看成是现实的复制品或代替品;不仅如此,他还以现实美的优越性来否认艺术美,因此车尔尼雪夫斯基美学主张的片面性很有点机械性物主义的味道。
只有辩证唯物主义被人们掌握之后,才将艺术与生活、艺术美与现实美之间的辩证关系理清和明确了艺术美高于现实美的意义。
高尔基说:“我主张文学高于现实,能够稍稍居高临下地去看现实,因为文学的任务不仅在于反映现实,光描写现存的事物还不够,还必须记住我们希望的和可能发生的事物”。(高尔基《论文学》345页)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精辟而又详尽地论述了这个问题:“人类的社会生活,虽然是文学艺术的唯一源泉,虽然较之后者有着不可比拟的生动丰富的内容,但是人民为什么不满足前者而要求后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虽然两者都美,但文艺作品中反映出来的生活都可以而且应该比普通生活更高、更强调、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这里概括艺术所具有的六个“更”,充分地肯定了艺术美高于现实美。
通过简要的回顾,可以清晰地看到了艺术美源于现实美、高于现实美的观点,是辩证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是文艺学常识性的问题,但是这个问题始终与美的定义有关,是美学的核心问题之一,它还涉及到艺术的起源、价值、作用等等问题,所以引起我们的重视和关心。
如果将盆景当作一门艺术,定位于艺术体系中的子系统,那么,首先必须要尊重艺术的共性,按照艺术的规律来规范盆景。盆景作为艺术体系中的子系统,在遵循共性的基础上来发展自身的个性。盆景是将具有自然美的自然物,活的树木植物、山石为主材在盆中去结构作品,‘以艺术美去表现、反映自然美。盆中的树、石等自然物,是人按照美的尺度来生产的创造物,也打上了人的创造烙印,本为自然物的树、石形态的改变,实质上是体现了“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表现或反映了作者的思想情感和社会生活,是将自然美转化升华为表现或反映自然美的艺术美,成为更理想、更纯粹的审美对象。那些优秀的盆景佳作应该是历史的积淀、文化的发展、社会的进步的结晶,高质量的盆景作品,理应有深刻的哲理、民族的精神、时代的音符、社会的本质和人的本质意义,至少这是盆景艺术的目标和追求。
无论是到大自然中去撷取形象和景物,还是在选桩相石中对盆景素材的形象或意象的冲突与叠合,盆景艺术实践必然要突破物质世界原有的自然形式,而绝不能被“自然”所奴役。为表达主体意识的理想与愿望、思想和情感、人格和胸襟,由客体的自然升华为“第二自然”(达芬奇语),树茂山苍,于天地之外别构一番灵奇。虽然盆中用于结构作品的树、石等自然物,保留和具有第一自然的物质特征,但却服从于人的目的和需要,融入了人的智慧和精神、体现了人类社会的特征,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认为盆景艺术是“源于自然、高于自然”的。
“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原本是哲学上的命题,但是艺术和美学从一开始便与哲学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盆景艺术的创造过程,就是作者用自己全部生命和智慧浇灌、倾注其中的过程,成为自我实现和自我创造,只有这样,才能使盆景艺术形象活了起来,打上“我”的印记。对象化是指人类有目的的实践活动,引起对象适应人的需要而变化,实践的目的就是转化对象适应人的需要而变化,实践的目的就是转化对象的存在方式。人们正是渴望超越现实美和需要具有审美形态的艺术品,“仿佛凭着魔力似的”(恩格斯语)创造了艺术美。
诚然,在盆景作品之间存在着高低、文野、优劣等等不同,但不能以某件作品的得失来判断与说明自然美就高于艺术美。如果这样就犯了与车尔尼雪夫斯基同样简单化的错误,那些按照某种一般化的模式或观念制造出来的平庸之作,或者把人皆尽知的自然美完善一下粗制滥造的盆景,还有将自然美本身并不存在的东西来臆造的作品,并不是我们提倡那种“源于自然,高于自然”的盆景,但还是要看到艺术和自然是两种不同形态的美。
马克思曾经说精巧的蜂房能使一切建筑一引起感叹,同时指出,最蹩脚的建筑师在建蜂房之前,都在头脑观念地将它建成了,劳动过程结束所得到的是结果,以此证明自然与人类实践的区别,并由此引出人类实践的意识性、目的性和自由的创造力。艺术创造应该更具有明确的目的性,盆景艺术也应该是人类在改造的实践中和对自然景、物的改造塑造中实现自己意识而达到自己的目的,以此去表现对自然、生活、社会的认识,努力去塑造能体现自己审美理想和能引起欣赏者共鸣的盆中艺术形象,师法自然而不囹圄自然,尊重自然规律和美的规律来进行盆景的艺术创作。抄袭自然、摹仿自然和自然主义都不是我们正确对待自然的态度。
盆景“源远流长”、“馨香古雅”也好,“民间艺术”、“支流末节”也罢,总之路在自己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