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吉祥植物视角下的士人园林隐逸文化研究 | 拙政园与古典造园解析
摘要:隐逸文化是士人园林的精髓之一,士人园林是隐逸文化的现实载体。基于中国传统吉祥植物视角对士人园林隐逸思想的表达进行研究,实现对士人园林从现象到本义的进一步认识过程,从而完整认识隐逸思想在士人园林中的全部涵义。研究表明:中国传统吉祥植物以植物命名、植物景观、装饰应用等显性与隐性方式表达着人格追求、吉祥顺遂、心境向往等隐逸文化,实现对隐逸文化的现实物化。
隐逸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自老庄开始,2000多年来隐逸文化影响着中国书画艺术、诗词创作、园林营建等诸多方面。在隐逸文化的影响下,士人园林以其独特的造园特色成为中国园林中异军突起的奇葩。当前,针对隐逸文化在士人园林中物化体现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园林的命名、景点与建筑的题名以及园林造园的风格、手法等方面,忽视了植物对园林隐逸文化表达的研究。在我国传统文化中,植物文化蕴含着深刻哲学思想和人文精神[1]。从中国传统吉祥植物的视角,探寻士人园林中隐逸文化的表达,将由表及里,进一步实现对士人园林从现象到本质的认识过程,从而完整认识隐逸文化在士人园林中的全部涵义,有助于更深刻地理解中华传统文化,实现继承创新。
1 隐逸文化与士人园林的关系
隐逸文化发展于老庄思想,是中国“士”阶层在“士志于道”,“道不同则不相为谋”的王权专制与士之间的矛盾中产生的独特文化现象,是中国士人通过回归自然、寄情山水、不问世事的态度,以求得独善其身,保证自己相对独立的社会理想、人格理想、生活内容和审美情趣[2]。
隐逸文化的发展与士人园林的成熟是互为因果的。士人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中成长起来,孔孟的入世思想、道家的出世思想,使士人深受“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双重人格的困扰。因此“出、入、隐、仕”成为士人内心始终无法逃离的自我矛盾。当政治理想与专制制度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绝意仕途、适情任性的士人便寄情于山水,隐逸的处世方式成为士人最理想的选择。士人在隐逸过程中不断地构建自己的“壶中天地”,并赋予这个“天地”以人格魅力和人生寄托,将自我的政治理想、社会抱负、人格追求等精神价值通过各种方式物化在这个“天地”之中,以此表明自我远离尘世的隐逸心态。
隐逸文化对士人文化体系产生了深远影响,助推了士人园林特色的形成。同时,士人园林在造园理念、手法、造景细节等园林建设的不断成熟中对隐逸文化有了更深刻的表达,使士人园林成为隐逸文化的现实载体。例如,拙政园是伴随着园主的隐逸文化而发展起来,又通过造园风格、手法、园林命名、景点题名等多种方式对隐逸文化进行着物化体现。正如胡德君指出:园林是隐逸人格精神最直观感性的外化物之一,也是将隐逸本质贯彻得最彻底的艺术样式[3]。
2 中国传统吉祥植物及其与士人园林的关系
2.1 中国传统吉祥植物概述
“吉祥”一词2000多年前已出现,在《易·系辞下》中曰:“吉事有祥”[4]。吉祥文化寄托着人们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分为福、禄、寿、喜、吉5种类型,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之中。人们利用动物、植物、山水等要素,通过吉祥语、吉祥图案、吉祥行为(习俗)、吉祥物等多种形式表达着对如意顺遂、欢乐喜庆、和谐美好生活的向往和预示。
吉祥植物源于原始宗教对植物的崇拜。这一点从原始社会人们使用的器物上出现的叶纹,以及在新石器时代的彩陶纹画中出现的象征月亮的月桂纹就可以证实[4]。青铜器时代,青铜纹样上开始有梅瓣、莲瓣的出现。魏晋南北朝时期,植物纹如忍冬纹、莲花纹等被广泛使用[5],并通过不同的传统艺术表现形式融入园林景观[6]。随着时代的发展,在宗教文化、士人文化、民俗文化等多种因素的影响下,植物蕴含的吉祥寓意文化逐渐发展积淀下来[7]。人们将这些具有吉祥寓意的植物称为中国传统吉祥植物,它们的吉祥寓意多与它们所具有的形态、名称、传说、品质等特征相关联。人们依据想要表达的吉祥寓意,采用植物单体方式或植物组合方式进行应用[8]。
2.2 中国传统吉祥植物与士人园林的关系
园林植物是中国园林特有的文化符号[9]。潘剑彬等[10]在对中国各朝代的经典园林植物景观研究的基础上,提出园林植物以非文字的形式记载着中国历史,从园林植物中能够看到时代的特征。在士人园林中,园林植物被赋予特定的文化寓意,即中国传统吉祥植物,它们传递士人所寄寓的思想和愿望。融入士人园林之中主要用于植物造景、地面铺装、纹样装饰、景点题目、楹联匾额等多种形式,担任着士人园林文化符号的角色。拙政园古“五松园”植松,后“揖峰指柏轩”前植柏,园主利用松柏坚贞顽强、高风亮节的品质,寓意园主对独立天地、风骨长存的高尚品格的崇拜。
中国传统吉祥植物作为士人园林的文化符号,是对园主社会观和人生品格的综合反映,它的应用受到士人园林文化的制约。首先,士人园林是在士人的政治理想与专制制度之间矛盾激化、士人们渴望拥有一片属于自我的精神领地的背景下产生的。士人们渴望避世隐居、寄情山水的生活。植物所具有的自然属性及文化属性,使其在园林建设中具有得天独厚的应用价值,因而园林植物获得士人们的关注与青睐,士人们将更多精力放在植物的物色审美及植物品格比兴的精神挖掘上,从而促进了中国传统吉祥植物文化的进一步发展。那些流传下来的植物文化,便成为造园者对植物选择的依据[11]。其次,士人园林是传统文化和士子文人思想结合的产物。它利用物质的园林环境展现非物质的文化精神,士人园林建设的方方面面必将受到士人文化思想的制约,植物的应用也不例外。因此,中国传统吉祥植物的应用方式、栽种位置与景观主题的关系等都是在士人文化思想的制约下对士人文化思想进行的物化表达。
3 中国传统吉祥植物对士人园林隐逸文化的表达
3.1 表达内涵
3.1.1人格追求。中国古典园林中借植物寄寓人文精神的手法由来已久,植物常被赋予一定的人格品质,士子文人利用植物表达对隐逸生活的向往,表达自我内心情境,植物便成为士人寄寓情感及托物言志的载体。在士人园林中,利用梅、兰、竹、菊、松、柏、橘子、荷花等中国传统吉祥植物,表达园主高尚气节的景观案例可谓比比皆是。例如拙政园内“待霜亭”位于园中部,撷取唐韦应物诗“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句意。吴县的洞庭山产橘,实小而皮薄,橘经霜而后红,愈经霜冻愈见其精神。园主以“待霜”命亭,借橘寓意凌寒坚贞、不怕摧折的骨气。沧浪亭的“闻妙香室”,取唐杜甫《大云寺赞公房》诗句:“灯影照无睡,心闲闻妙香”。妙香指佛寺所用超凡脱俗的檀香,这里指梅花的香气。梅花傲骨嶙峋,凌寒绽放,执着坚毅的气节,为众多士子文人所钟爱。因此,园主在“闻妙香室”庭北种植梅数枝,以此陶情自励。士人在隐逸思想下,利用中国传统吉祥植物的高尚品格表达自我“独善其身”的人格追求,由此可见,中国传统吉祥植物担负起托物言志的重要使命。
3.1.2吉祥顺遂。幸福安康、吉祥如意的生活是每个人的内心渴望,深受儒家入世思想影响下的士子文人自然也不例外。在隐逸文化影响下的士人园林中,也常利用中国传统吉祥植物的吉祥寓意,表达着士人对美好生活的祈盼。拙政园的“梧竹幽居”,取唐羊士谔《永宁小园即事》:“萧条梧竹月,秋物映园庐”,边侧植梧桐树和竹子。民间有“家有梧桐树,何愁凤不至。”,白居易也有“栖凤安于梧”的诗句,梧桐被看作圣洁之树,有吉祥之意。“梧竹幽居”一则表达园主对青春吉祥的向往,二则标榜园主的清高;拙政园在枇杷园、浮翠阁等景点内种植石榴,既可营造夏花秋果的植物景观,又可寄托园主祈求多子多福的心愿;留园的“古木交柯”,院内花台原有明代古柏与女贞交臂,借古柏、女贞凌寒不凋、四季常青,一则表达园主希望自己的生命长寿安康的愿望,二则抒发园主的自傲精神。
3.1.3心境向往。士人虽然以一种“看破红尘”的姿态走入园林,但其内心深处依旧保持着某种追求与渴望,因此士人势必将自我的心境向往带入园林之中。士人园林中利用匾额、题名等多种方式表达士人对某种心境的向往,其中涉及最多的植物常为竹、荷花、梅花等。沧浪亭以荷花为题材的铺地,寄托苏舜钦“出淤泥而不染”的心志。留园“闻木樨香轩”旁边种植桂花,讲晦堂启发黄庭坚悟道的故事,阐明“直心是道”的原理。
3.2 表达方式
3.2.1植物命名。据相关文献记载,以植物命名的园林景点,从唐代开始就已大量出现,到清代文人园林,以植物命名的景点甚至占全部景点的50%以上[12]。其中很多景点的命名中直接出现了中国传统吉祥植物的名字。拙政园主要景点有31处,景点命名与植物相关的有20处[13],直接涉及中国传统植物的景点命名有“兰雪堂”“枇杷园”“芙蓉榭”“荷风四面亭”“玉兰堂”“梧竹幽居”“海棠春坞”7处。受隐逸文化的影响,这些涉及中国传统吉祥植物的景名多选择具有高尚品质的植物用于景点命名。
3.2.2植物景观。中国传统吉祥植物多具有较高的观赏价值。就一个品种而言,如紫荆春可观花、夏可观叶、冬可观果。从观赏角度上,有观花的牡丹、紫荆、紫薇、合欢等;观果的石榴、红豆、橘子、葫芦等;观叶的合欢、紫荆、梧桐、荷花等;观形态的兰花、合欢、松、柏等;在季相景观的营造中,每个季节均有相应的植物可用来造景,如春之桃花、夏之荷花、秋之桂花、冬之梅花;在色彩景观的营造中,枇杷之金黄、桃花之粉嫩、荷花之洁白、火棘之红艳、紫藤之淡紫等丰富的颜色可供选择。它们以突出的观赏特性,在打造景色丰富的士人园林植物景观的同时,展现着士人园林中的隐逸文化。拙政园的“荷风四面亭”四面荷花,旁植细柳,春季柳叶扶苏,夏季荷花争艳,寓意清廉正直。“枇杷园”内多植枇杷,为秋季赏果佳处,寓意黄金满地、多子多福。“海棠春坞”与“枇杷园”毗邻,院中植海棠、翠竹,春花烂漫,春意盎然,寓意玉堂富贵、谦虚正直,与“枇杷园”的秋景共建春秋双景。留园小蓬莱象征传说中的仙岛,连接岛与陆地的花架上种植紫藤,给人以联想,营造出人间仙境、紫气东来的意境之美。
3.2.3装饰应用。在士人园林中,中国传统吉祥植物以丰富多彩的形式出现在园林铺地、景门漏窗、裙板木罩、壁面装饰之中。拙政园有以菊花为题材的木雕裙板,“绣绮亭”内雕有牡丹绕枝图,“兰雪堂”木雕以葡萄为题材,“拜文揖沈之斋”和“兰雪堂”隔板背面有翠竹图,“留听阁”飞罩上以岁寒三友为题材。沧浪亭内开有葫芦形门洞,以荷花为题材的铺地;“沧浪亭”墙壁砖雕上有松树图案,园内设有桃、石榴、荷花、海棠四季漏窗;“闻妙香室”有梅花图装饰。留园内有葫芦为题材的门厅木雕罩,使用万年青植物纹样、梅花冰裂纹的铺地图案,以兰花为题材的木雕装饰,十字海棠的漏窗,木雕罩上雕有缠枝牡丹纹和葡萄纹。由此可见,中国传统吉祥植物被广泛应用于士人园林的装饰中,且植物种类明显增多,但在隐逸思想的影响下,仍以具有高尚品格的中国传统吉祥植物为主。
3.2.4隐性表达。中国传统吉祥植物并不是都以直观的显性方式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很多时候,它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出现在士人园林中,用以传达士人的某种情感。中国传统吉祥植物的隐性表达主要体现在景点题名上。只有深刻理解景点题名背后的寓意,才能更深入地了解中国传统吉祥植物在士人园林中应用的本质。如拙政园“远香堂”,撷取北宋周敦颐《爱莲说》中“远香益清”之句,题名中虽未提及“荷花”二字,但园主以荷花自比,仰慕莲花品质之心犹如洞烛。建筑旁建有荷花水池,与题名“远香堂”相呼应。“得真亭”,亭名看似与中国传统吉祥植物毫不相关,实则典出《荀子》“松柏,经隆冬而不凋,蒙霜雪而不变,可谓得其真矣”和西晋左思诗“竹柏得其真”。
4 结语
士人园林是伴随着隐逸文化发展兴盛起来的,隐逸文化成为士人园林的精髓之一,它影响着士人园林构建的方方面面。同时,士人园林为隐逸文化提供了一处得以生存和发展的环境,使非物质化的隐逸文化以可被感知的物质化的表现形式呈现在人们眼前。中国传统吉祥植物作为士人园林的文化符号,以其特有的品质与寓意,以显性与隐性的表达方式应用于士人园林之中,传达着人格追求、祈福祥瑞、心境信仰的文化内涵,实现了对隐逸文化的物化体现。以中国传统吉祥植物的视角,重新看待士人园林与隐逸文化的关系,将有助于更深刻地认识士人园林构建的真实意图,认识中华传统文化,从而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与创新。
